油画实践甘苦谈

时间:2009-02-24 14:28:21 | 来源:吴冠中

有朋友告诉我,说有些人感到我的画不错,但言论文章老强调形式,不妥;但另一些人却认为我谈得不错,但自己的画太老实。“文革”前,我的学生也有背后私议的,说我介绍讲解西方现代绘画,允许学生试验探索,但自己却不搞。

不是不搞,我是搞过的,而且深深感到从西方现代绘画中得到了形式的启蒙。有人认为不应将形式提到不适当的高度,但我认为对形式问题还远远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至少还没有在广大美术工作者中得到普及。这里,我还要谈一谈内容与形式不可分割的有机统一问题。内容决定形式的说法实际上束缚了我们的美术创作。因所谓内容,一般只是指故事、情节等等可用语言说明的事件或物件,形式便只是为它们做图解。至于作品本身的艺术内容,作者表现在作品中的感受、感觉、情操等等,总不被承认就是作品的内容。美术作品唯一的表现手段就是形式,一切思想、感情的表达只能依靠形式来体现。形式,它主宰了美术。比方裸体,这是客观存在的内容,但通过形象的表现,可能产生黄色的效果或艺术美的效果。在美术作品中,从古希腊雕刻的裸体、米开朗基罗的裸体到马蒂斯和莫迪里安尼的裸体,其间从思想感情到审美趣味都已迥然不同,因之内容也各异了。同是裸体的美术作品内容却不相同,这些不同的效果是由具体的不同的形式确定的。“母与子”这一题材,拉斐尔画,毕加索也画。牛、马、春、夏、秋、冬……这些题材古今中外的画家们都画,能说这些题材相同的作品的内容是相同的吗?“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若是新声,所表达的“旧别情”其实已具新内容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形式是美术作品成败的决定因素。由于“内容决定形式”的束缚,形式美便得不到自由、独立的发展。声波音浪是音乐的本身,歌词唱词被织入声波音浪后完全不同于日常语言了,已是变了形的语言,人们听音乐会并不要求与家常话逼真的语言和话剧的情节。形式是美术的本身,形式美有其独立的科学规律,虽然这些规律是诞生于人和自然的,也是在不断地变化和发展的,但总是相当稳定地独立存在的。客观物象被织入艺术形式后也往往起了变形的效果。北方的驴皮影、无锡惠山的泥娃娃,人们并不对此评头品足来要求“比例”和“透视”等等法则。既要符合特定要求的情节内容,又要有美好的形式,当然最好是二者有机的美妙的结合。但其间有矛盾吗?有。有时有很大的矛盾,甚至是无法调和的矛盾,绝大多数美术工作者都曾被这种矛盾折磨得够呛,最后便出现了领导出思想、画家出技术的局面。历史画、宣传画、连环画、科普美术等等,首先是为了一定的目的要求美术为其服务的,美术家义不容辞应承担这些工作,但这些不是美术的全部工作。美术家更主要的任务是应根据自己的认识、理解和感受去发现最感兴趣的题材,即使同是历史画,作者自己的体会与某一特定的要求往往是有很大差距的,画面处理必然也就完全不同。由于长期以来提倡内容决定形式及重大题材压倒次要题材,不少美术工作者为了自己的作品能在大规模的展览会中入选,于是便揣摸着领导者评选的标准去生硬地选题材,描画情节。多少努力枉费了,口吃南朝饭,心向北朝人,拿着美术的工具,却想发挥文学戏剧的手段!与此同时,部分观众也被养成了看画便是看故事的习惯。“四人帮”粉碎后的第一次全国美展,展出了我的一幅油画《红莲》,可以说是唯一的或属于极少几幅没有解释政治内容的画,不少观众于是在猜测,还写信问我:“这是不是象征出于污泥而不染的周总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艺术作品的社会效果只能由广大群众来检验,由时间去检验,我们不宜事先规定题材的主次及表现手法的合法与否。我并非有意要贬情节性绘画,如今要探讨的实际问题是离开了形式的独特手段去追求故事情节,因之彷徨歧途者大有人在。形式的功能是有局限性的,凡形式负担不了的故事情节,便应由文学、戏剧去表达。有位青年作者画了幅反官僚作风的画,画面上许多人焦急气愤地在办公桌前等待尚未来上班的那位官僚。人们都憎恨官僚作风,相声《多层饭店》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官僚机构,博得了听众的热烈喝彩。而这幅画,画面组织安排很一般,人物形象也无多大特色,不易引人注目,要细琢磨才能猜测到作者的意图。并且,表现迟迟尚未来办公的现象,也并不能击中官僚主义的要害,也许他因公有其他的要事出去了呢!虽然他的桌下有茅台酒等礼品,也还不能肯定主人对这些礼品的最后处理态度。问题的关键应在画面人物形象及形式的处理上,通过直观的形象性及形式感来表现作者的意图。画家的才智和努力必须要用到点子上,发挥美术的独特功能。这种功能,或者被称为绘画的语言,或者被称为形式的手段,随便叫什么名称都可以。铁路和公路交叉处,火车来时,横杆挡拦,公路上的人物车辆便在等待中挤成一堆,于是画家在表现这些群像的构思中获得了好时机,那横杆之一挡不过是一个借口,正如“待渡”、“休憩”等等题材都往往只是提供人物形象组合的机缘。如果剧本主要是表现红娘,则《红娘》一剧中的莺莺与张生只是提供了表现红娘的衬托背景,绘画作品中更是经常利用某一题材来表现作者自己的思绪。

我曾多次谈到伦勃朗和委拉斯贵兹等等古代大师们都是当时有名的摄影师,有些同志为此感到不平。其实,我绝非轻视这些大师们,我是指他们在当时社会中替代了摄影师的作用。无可掩盖,也不必掩盖,当时画家们确是在追求照相式的逼真。但,同是写实的画,却有艺术高低之分,这说明除了像与不像的区别之外,涉及美与不美的问题时还有别的因素在起作用。近代画家们终于在无数古代大师们的写实手法中分析出其造型美的法则,发现了形式的抽象性,将形式的抽象因素提炼出来,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地控制了形式规律。在毕加索的人物造型中,比之雷诺阿是更把握住了形式美的法则了。如果掌握了形式美的因素,则无论采用写实的手法或抽象的手法,作品都能同样予人美感。手法无穷,创作创作,贵于“创”!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中的油画作品《父亲》(罗中立作),用了须眉毕现的赛照相的写实手法表现了一位农民父老,几乎人人称赞,是一幅好作品。当然关键并不是因为逼真和细致,而是由于通过逼真和细致的手法表现了动人的形象,质朴的美感。另有一幅《在高山之巅》(曾晓峰作),用了抽象的或半抽象的手法,表现了视觉形象的组织美、形象的性格美、宇宙的神秘美,同样为许多观众欣赏。还有一幅《徘徊》(毛栗子作),表现水泥地上徘徊的脚印和一些烟蒂,有不少人反对,也有不少人赞扬。作者的感觉是敏锐的,在可视性中表达了许多人的思绪。习惯于来美术馆看故事的人们不以为这也算是一幅画。要说故事吗?这里面也有,只是作者不说!

形式,形式,谈起来似乎有些提心吊胆,因人们领教过一种大棒,叫“形式主义”。不是有人将现代西方绘画统称之为形式主义吗?这里暂不分析形式主义问题,也不探讨洋之形式基于什么样的洋之情感。我们学习、研究西洋形式,虽立志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但有时仍不免会生搬硬套,甚至取来了糟粕,其实这是正常的、必然的过程,必须允许尝试中的失败,哪怕成功的比例是一,豁出九次失败也是值得的。《父亲》和《在高山之巅》就是青年作者中的成功之作,也是粉碎“四人帮”后文艺得解放的鲜花香果!花园只宜浇灌,有花就有草,草总比花长得快,长得多,那也无妨。过于勤快地拔草,往往会将花与草都拔掉!至于毒草,广大人民自能识别,也能消毒,人民的爱和憎,是艺术的最高准则。纯形式的美是存在的,并被大量利用到建筑、家具、服饰及一切工艺品中,但对绘画,我个人绝不满足于纯形式的视觉舒适感,我爱绘画中的意境,不过这意境是结合在形式美之中,首先须通过形式才能体现。用绘画的眼睛去挖掘形象的意境,这就是我艺术生涯的核心,就是我数十年来耕耘的对象,就是我工作中的大甘大苦!

对诗、词意境的分析研究工作已较普遍,对绘画作品意境的分析研究呢?似乎大都也只是从文学角度来评画,诗画不分。有些文章,将一幅画说得颇有诗意,但一看画,很糟!形象的意境在哪里?一块石头会予人“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另一块石头,尽管体积相仿,却只是傻大个,甚至是一堆可厌的废物。“胖”得丰满具“量感”美,它与臃肿之间往往只有毫厘之差,不是有人分不清某些表现工农兵的招贴画中那工人是雄伟还是浮肿吗!从城垛与墙的质感看长城,那是坚硬与保卫的意境,而着眼于线运动的“山舞银蛇”的长城则属蜿蜒之美了!有人刚从巴黎参观回来,说看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抽象画,其中有一幅是用一辆压扁了的旧汽车镶在画框里,我无意为自己没有见过的任何一件作品辩护,但我于此立即联想到罗丹的《娼妇》!

我体会形式美感都来源于生活,我年年走江湖,众里寻她千百度,寻找的就是形式美感。正因我的感情是乡土培育的,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和情思,挖掘来的形式美感的意境便往往是带泥土气息的。我乐于寻找油画民族化的道路,至于作品的质量,那是属于另一问题了。我也曾思考过,民族形式决定于生活习惯,而生活习惯又和生产方式有关,如果生产方式接近起来,民族形式是否也将逐步泯灭呢?对这个前景的瞻望自有各种不同的看法,因此也有人不同意提倡油画民族化,主要怕这一口号限制了油画的发展。显然,欲令油画来适应我们既有的民族形式,这绝不就是民族化,反容易成为“套”民族形式,没有“化”。我无法考虑为百年后的观众作画,我只能表达我今天的感受,我采取我所掌握和理解的一切手段,我依然在汲取西方现代的形式感,我同样汲取传统的或民间的形式感,在追求此时此地的我的忠实感受的前提下,我的画面是绝不会相同于西方任何流派的。这就是我开头说的:“不是不搞,我是搞过的,而且深深感到从西方现代绘画中得到了形式的启蒙。”人人都在探索,我自己回国后三十年的探索走了怎样的弯路呢?三十年功过任人评说!

以前有个电影叫《飞刀华》,描写了飞刀华基本功惊人的扎实和准确性。我们练绘画的基本功,要求准确地描写对象,要飞刀华的过硬功夫。京剧武生盖叫天练功也特别严格,这不同于飞刀华的为了准确而准确。很少人见过真打虎时的手忙脚乱吧,但人们满足于盖叫天的武松打虎。飞刀华的功力也许就能击中猛虎的眼睛,但却培养不出盖叫天的艺术来。造型艺术当然需要能描摹对象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着眼于观察、认识对象的形式美,要练出能捕捉、表达这种形式美感的能力,这种基本功近乎盖叫天的练功路子!本世纪20年代德国成立了一个鲍浩斯学校(后迁至美国),着重培养学生对造型的敏感性,课程以分析、讲解抽象的形式法则为主,画家康定斯基和保罗·克来都曾在该校授课,这些有用的课程,对我们的艺术院校是过于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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